第十六章 天工(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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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清风道长,你是说唐门应该还备得有其他后手要将我们给一网打尽?”

纵然是身边还有着张老头这等和龙虎山有莫大瓜葛的先天高手,但一想到唐门的手段,三山道士等野道士们也是不禁背心冒汗。唐家堡数百年经营出来的威名已深入到每个江湖人的骨髓里,只看那个被制住的匠师,只是个负责打杂干脏活的外围弟子,如果不是有张老头和小夏,也早将这里的所有人炸个尸骨无存,也不知那些真正核心弟子会是如何恐怖的手段。

“咳……这个么,我也不清楚……我只觉得现在这状况似乎有些奇怪。”小夏也不敢肯定,他对唐家的认识并不多,只是从唐公正唐轻笑两兄弟那里听说的只言片语,结合江湖上的一些传言,可以想象唐家堡行事必定都是谋定而后动,极为周密,一旦出手便绝不留情。至于那两兄弟却都是唐家子弟中的异数,行事风格不足以为参考。

若是唐家堡真的已将这神机堂划作自己的地盘,确实不会留下这么疏忽的漏洞,连留在这里负责灭口的弟子被抓也毫无反应。那是不是有其他状况?小夏忽然间想起了之前魏总匠师被通知有贵客来访的一幕。有什么样的贵客需要一个只负责机关制作,而且正在处理机密要务的总匠师也必须一同去会见的?难道会是正道盟的那群人来有什么大动作?

这头绪一起,之前埋下的相关的各种疑虑就接连而来。现在看南宫同应该是早就对这神机堂中的情况了然于胸,这要自己潜伏进来偷取什么图纸的账本分明就是绝不可能的事,凭自己这一身半桶水的本事糊弄些神机堂的匠人们还行,招惹原本就精擅潜伏暗算的唐门子弟却是纯粹找死。难道南宫同这是在借刀杀人?好像又有些不大像……不论动机有否,就算是借刀,南宫同也还没那个魄力胆量来害死自己。

那他让自己来这里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千头万绪一起袭来,小夏一时间只感觉思绪纷乱,皱眉苦思。虽然暂时还没想明白,但一股浓浓的不安已经在他心头油然而生。

这时候一边的张老头正在摇头叹口气:“唐家数百年来雄踞蜀州,可说是天下第一等的地方豪族,虽然行事历来阴狠毒辣,但也并非那种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只是谨守蜀云二州的自家地盘,从不擅自将手伸向别处,和朝廷官府以及各大世家门派之间也还颇为和睦……想不到这风云变幻之时,也为这天工计划和神机堂搅合在一起……”

西宁子在一旁接口大声说道:“张老前辈所言极是!这些地方豪族行事从来便没有什么大义公理,是非对错,眼中无非利益两字罢了……”

被这聒噪声打断了思绪,小夏不禁皱了皱眉,心中略感烦躁。自从张老头表明身份之后这西宁子便一直显得很是激动,也许在他这种善于钻营也喜欢钻营的人眼中,能结识到张御宏真人的兄弟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莫大馅饼,不全力以赴去结交一番,给对方留下点好印象那就是罪该万死一样。

“……应该是前面有什么变动,导致他们暂时还无暇顾及这里,正是大好时机,我们趁此机会先离开再说。”小夏沉声说道,率先便朝外走去。这升起的不安感和之前一直有的奇怪直觉糅合在一起,居然让他有些心惊肉跳起来,好像必须要快点离开此处才好。

他刚刚才一迈步,西宁子就伸手拉住了他:“哎哎哎,清风道友稍等,我们是不是先请张老前辈指点我们一番,需知老前辈的道法境界如此高明……”

小夏心中大为不耐,就要开口呵斥这不知轻重缓急的家伙,但是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来,一股奇妙的酥麻感从西宁子拉住他的手臂那里飞快地蔓延到了他全身上下,身体一软就朝地上倒了下去。

“咦?清风道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西宁子手上加力将他给拉住缓缓放倒,凑到他面前大声问,那张年轻冒失的脸上全是紧张的汗水,应该说他原本就一直很紧张,很兴奋,这时候那眼中冒出来的光更是亮得快要耀眼。

“怎么了?清风道友怎么了?”周围的野道士有的一脸紧张地走过来询问,有的拿出符箓来左右张望如临大敌。这深陷敌阵,说不定哪里就有歹毒无比的唐门暗器射出来,让人不得不紧张万分。

张老头也是一愣,双眼微微一闭,旋即又张开,满脸的疑惑。显然是用拘神气禁法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却并没发现异状。

他当然不会发现任何异状,因为异状并没在其他地方,就在西宁子的手上,那是一根细比牛毛,却比眼睫毛还短的细针,就像一根长错了位置的汗毛一样夹在西宁子的指缝之间,就算真用眼睛去看也不见得能看出来。

周围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西宁子也很紧张,只是他紧张的原因和别人完全不同。其他人还在四处留意那不知会从在哪里飞来的唐门暗器,他却丢下小夏跳了起来,伸手拉向住了张老头:“张老前辈,请你你快看看清风道友……”

西宁子伸过去的手正在发抖,一位道法修为到了先天境界的高人,动念之间法术便可立至,比任何武功高手还要更快,但到了这一步,他这手也必须这样抓过去。

而且若是他所料的不错,这一抓不会有失。

果然,张老头没有丝毫的留意和戒备,反而向前迎上了一步埋头去看地上的小夏,西宁子的手毫无阻碍地拉到了他的手腕,手中的那只牛毛细针也扎了进去。和小夏一样的,张老头也顷刻间就身体一软就倒了下去。

狂喜之色在西宁子的眼中一抹而过,只是同时他却也惨叫一声跳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像是中毒之后的依然断腕一般一刀就斩去了自己的一截手指,血光乍现中厉声高喝:“不好,有毒!大家快聚拢过来保护张老前辈!我这里有一张灵符可以解毒!”

周围原本已是惊弓之鸟的野道士慌忙朝西宁子这里聚集而来,这时候西宁子手上已经有了一张符,用那只刚斩去手指的手捏住朝空中一扔,符箓化作一道清光裹挟着他手上的血色朝上升。清光和血色糅合在一起在半空中炸开成一片,散射出的光似乎能将人照得通透一般,将这下方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光散,下方噗通噗通一阵响,刚刚围拢过来的野道士们就像镰刀下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还站着的只有三个人,西宁子,飞龙道人,三山道人。三人相互看了看,各自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

大厅中重新又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好像是今天受过的刺激太多,太大,神机堂诸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仿佛都麻木了一样,只是互相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便罢。

天工计划启动之后,神机堂随之而来的各种机构变化,人员调动都很大,这荆州分舵中有不少是其他地方借调过来的,相互之间并不都是非常熟悉,却至少都是认识。而且既然能站在这里,就是都在神机堂中有一定的地位,有一定的资历,曾九文却说这里一定有唐门的人,不少人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南宫同身后的正道盟诸人面色都是凝重之中带着兴奋,他们终于明白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真正要对付的人是谁了。那是江湖中最危险的敌人,最让人不愿意去惹的人,但同时也是可以让人最快成名的敌人。他们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世家大派弟子所该有的自信,尤其是之前让他们感到挫折的不过是一场有惊无险的误会,那些危险的火器和机关兽原来是自己手中的筹码的时候,重拾起来的自信正需要一场胜利来自我验证。

曾九文堂主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古怪行径,现在大家也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不需要谁来提醒,不少人已经开始取出随身的药瓶,倒出丹丸来放入口鼻中,唐家的暗器和毒药虽然厉害,但其他世家名门可以给子弟们防身的灵药也不是摆设。

南宫同没有什么举措,不过这并不是他不怕,只能说明他早在之前便有了充足的准备,这个时候才能看起来好整以暇,从容不迫,风度气势都拿到了足够。他等着身后的诸人基本上都作好了准备,这才开口缓缓道:“唐家的朋友,事情弄到如此的场面,那便还请现身站出来一叙如何?”

短短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一个声音从神机堂诸人中响起:“南宫公子,你做这些事,你家里的两位大人知道吗?”

随着这个话语同时响起的是一片人体倒地的声音。就在这个人说话的同时,周围的人就全部都晕倒了,只剩他自己孤零零一人站在那里,淡然面对着不远处的正道盟诸人,还有四周那些驮着火器的机关兽。

“怎么……会是你?”曾九文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面具后发出。

“堂主你不是将我也瞒得好苦么?怎么居然没想到是我?”这人淡淡说着。一副敦厚老实的面孔,居然是这荆州分舵外务执事张执事。

曾九文叹气道:“我不是瞒你,我是瞒所有人。我只知道天工计划如此重要关键的东西,唐家堡一定派得有暗子分散在各处执行分舵之中,那派来替我们处理野道士的两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围弟子罢了。既然我猜不出是谁,那么干脆便无论是谁我都当作是唐家的奸细来好好演戏。”

张执事点点头:“原来如此,便是我唐门弟子去执行任务也少见有如此苦心做戏的。曾堂主这些时日来当真是辛苦了。”

“但……怎么会是你?”曾九文的声音中还是有浓浓的难以置信。“你就算不是老魏那种从巧金宗带来的堂中元老,也是在神机堂中有了十多年的资历,便是我们两人共事也有八九年了……我还以为会是那些刚刚抽调过来的人……”

“……那是我在十多年前便开始在神机堂卧底了。”张执事,不,应该是姓唐的张执事回答。

曾九文默然半晌,才是一声充满了后怕和庆幸的叹息:“居然从十多年前便开始了安排……唐家……果然思绪周密,眼光长远。幸好我足够小心。”

唐执事淡淡说:“像我这样的人其实不多。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眼光确实够好,从十多年前神机堂刚刚起步之时便能看出,神机堂必定会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必定会是一场风波中的枢纽所在,这才布下我几个暗子而已。倒是你,曾堂主,谁也没料到你居然能做出今日这种事来,这等眼光,魄力才着实让人惊叹。之前你曾在我面前说何妨提起勇气再英勇一回,原来便是这个意思么?”

“哈哈哈哈,这位唐家世兄隐没其中的时候沉默不言,这一现身之后却说个不停。”南宫同一声长笑。“不知这位唐兄如何称呼?是唐家堡哪一房中的弟子?我南宫家也和唐门几位家主有过交情,说不定算起来大家还算是熟人。”

“唐剑雨。”这位面目敦厚的执事瞥了一眼南宫同就收回了眼光,好像并不值得多看一眼,声音也是一样的淡然平实,不以为意。“不用故意说些话来提醒旁人你才是此间领头人。我要和曾堂主说说话,是因为等会之后便没机会再说了。若是你非要来插嘴,我还是刚才那一句话,你在荆州做这些事,你家里的大人知道吗?”

南宫同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之极。之前无论是哪种场合,有何种变故,他那已经浸透入骨髓里的风度和气质都还能保持得住,但被这句话重重一击,却是好一阵子反应不过来。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才稍微理顺了一些呼吸,还没等他开口,这个叫唐剑雨的执事又说了:“想来也应该是不知道的。无论是南宫无畏还是南宫无忌两位大人,还是家主南宫无极,都不会做这种毛躁妄进的事。你真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你可能以为这位曾九文堂主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之辈,懂得趋利避害找准了时机来投靠你,但你可知道,你其实才是他手中最大的一枚棋子?与其说是他来投靠你,不如说他是来拉你下水,借着你这个不知道水有多深,不知道这水底情势深浅的家伙来过河。用之前曾堂主说过的话来说,你真明白朝廷为何下令将机关火器收归官办?为何这朝令又迟迟未下?你又知道为何我唐门要和这神机堂结盟?你又知道南宫无畏南宫无忌他们在想什么?”

“至于南宫公子背后那些少侠们,想来你们也不是真正明白这其中深浅的,胡乱跟着这南宫公子冒冒失失地来胡闹,真是辜负了你们长辈让你们出来历练的一番苦心。也许你们中也有人其实明白,不过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也没什么差别了……也只能算你们倒霉。”

南宫同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劲来,背后的人却都按耐不住了。之前曾发过话的那锦衣公子一阵大笑:“久闻唐门中人阴沉毒辣,想不到却是如此狂妄无状。阁下难道没看清如今这状况么?难道唐门暗器真有如此厉害,能对付得了我们这边这许多人,还有四周这些机关兽?”

“正是。也不知这位唐门老兄何来的这许多自信。”

“不过我们也不会以多欺少,唐兄不妨划下道来,我们接着便是。”

“洪兄此言差矣。我们如今可不是为一己恩怨而起的江湖私斗,也不需讲什么江湖规矩了。依我看便任由那位曾九文堂主自己去解决便可……”

一众七嘴八舌的争吵聒噪声中,这一行人的最末端,明月转身过去对身后不远处的罗圆圈淡淡说:“胖子,你要想活命的话最好现在就快逃吧。或者等下缩在角落里装死也可以。”

罗圆圈听得完全呆住了。这些时日里明月这位他心中的女神几乎就没主动和他说过话,现在居然关心起他的安危来了,看着那张清丽无双的绝美容颜,只感觉到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一双眼睛中马上就满溢出了激动的泪花,强忍着不大哭出来闷声说:“明月仙子你放心,纵然粉身碎骨我也一定保护仙子!”

明月却对这份炽烈勇猛的护卫心视若无睹,只说了那一句便转过头去了。

同一时间,队伍的最前方,一直闷着不吭声的李士石也上前一步,在南宫同的耳边悄悄激声说道:“南宫世兄,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如你暂且退一退,这里便交给我们和那曾堂主便行了。”

“何须如此。”南宫同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狰狞。“我便正要见识见识闻名天下的唐门子弟是如何的手段,来这般情状之下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唐剑雨没理会那些少侠们的声音,重新看向了曾九文,缓缓说:“我现在唯一不大能想明白的是,你就这么肯定南宫家一定能赢?一定能给你最多的好处?你应该清楚,天工计划这筹码在我唐家的掌握中分量会重得多,你能力不错,定会得到重用,一个分舵堂主绝不是头。而朝廷拿到手了,最终落到实处的时候南宫家还要和其他势力分薄好处,相互博弈,安置亲信之后,没人脉根基的你绝不会有什么出头机会,你总不会以为这些屁事不懂的公子哥真有权力能许给你总堂主的位置吧?”

“无论如何,总比在你唐家堡手中做事,连生死都不由己的强。总堂那两位反对和唐门结盟的总管一个中了风,一个被莫名其妙炸开的机关割破了喉咙,还有几个有意悄悄向正道盟和南宫家靠拢的也都……”曾九文嘶哑着声音缓缓说。那双水晶镜片后的眼睛满是血丝,却闪着和之前不一样的光。“从十八年前我就明白了,不管是如何的环境下,只有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中的人才会有翻身的机会。”

“原来如此,这倒是我们疏忽了……还以为自己能权衡得清楚利害关系的聪明人便不会轻举妄动……”唐剑雨点点头,轻叹一声。“……果然这天下间最难把握的东西还是人心。我想起我家老太爷听说过神机堂的天工计划之后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机关器械再精巧,和人心一比也还是蠢拙的死物,这天下一切变数,大到江山社稷,小到鸡毛蒜皮,看似繁复难解,其实也都是围绕着人心来运转。只有人心才是真正的天下之工。”

“……没能将你的心情也考虑进去,确实是我疏忽了,不能引堂主进我唐家共事,实在是遗憾。这些年来多承蒙关照,去年我年年中我略有小恙,嫂夫人还熬粥送给我喝,实是感激于心。我唐家行事虽然果决,但从不祸及家人妻儿,堂主你大可放心……”

唐剑雨的声音平实中带着柔和,越说着其中的感慨的味道便越来越浓,但是这话的内容却越来越曾九文不安。他骤然断声怒喝:“你莫要妄动!这所有机关兽的火器可都对准着你!我心念一动便可令你粉身碎骨!”

这一声喝之下,唐剑雨那敦厚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曾九文身边的南宫同一惊:“怎么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堂主你虽然从这两三个月前便开始万般防护,费尽心机安排,但我唐家既然从十多年前便开始了布置,又怎是你这点功夫就能起作用的?”唐剑雨深深一叹息,拱了拱手,用清晰和蔼,但是只有曾九文能听见的声音说。“堂主,一路走好。”